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謎謎

龙的名字


 
屠龙者不得人心,他成天穿一身破旧发黑的装扮,血垢堆积在锁子甲每一处细小的凹槽里,只在头盔中露出双眼白红彤彤的绿眼睛,多半只是瞪人,并不说话,像条训练有素的狗,虽强壮有力,但太不讨喜。村民同他做委托交易,关起门来便用他的身影吓唬自家哭闹的小孩。
   
屠龙者憎恨教皇。诚然,屠龙者没见过教皇,但这并不影响他的仇恨。他被人遗弃在王城外,和着泥水摸爬滚打地长大,有了两三分力气便去伐木打杂,再后来发现狩猎的收益更好,便去做了个屠龙者。
 
没人知道龙是从哪里来的,某个时间段里它们突然就出现了,古书上未曾记载,而王都外尤其多。基本种类是三足的火龙,有马匹大小,会从农家抓牲畜来吃;精灵的国度在海洋以东,据说他们训练白鳞的飞龙巡视边境:也有十数米高的巨龙,展开翅膀遮天蔽日,踏出一步便地动山摇,除了称之为灾难再无其他好说。屠龙者有幸见过两三只巨龙,外表各不相同,有的滑腻如大蛇,有的昂首似狮子。
  
至此说回屠龙者。他同教皇没有往来,但自觉应当寻一个安逸睡在羊绒里的舒适灵魂做靶子,唯如此才生得出一股狠劲活下去。战争爆发了,人人都涌进教堂里接受教皇的布施与祝福,唯有屠龙者一直住在王城外,离那挂着天鹅绒帘子的尖顶白塔十万八千里远,屠龙者每两个礼拜进城一次,用龙的皮和肉换些布料和果酒。
   
某个礼拜日时王城里贴出告示,告知天下巨龙被打倒一头,硕大的首级正悬在城堡门口,空虚的眼珠沉甸甸俯瞰赶路的行人。杀死了巨龙的冒险家便不能叫屠龙者,应当叫救世主,毕竟等级不同。权贵们草率分析得出结论:因真有那么两三个人做到了,便断言人类已经把握住希望的种子,即刻敲锣打鼓,征集有志者去屠龙,巴望着成百上千的冒险者能凭一份年轻气盛以及高不可攀的荣誉诱惑相继征召入伍。屠龙者不同,他虽年轻,但一口咬定自己是个影子里的角色,只因真金白银的数量实打实挂在纸上,且他除了屠龙更不知还能做什么,所以才踏上那高高的阶梯,板着脸在登记簿上填写自己的名字。排在屠龙者前头的是个背巨斧的家伙,比他矮半个头,神情激昂冲着登记处的牧师发表演讲:“我必定会斩下它的头颅,就像您一样!”那冒险者说着,动情处一把捏弯了鹅毛笔。
  
屠龙者兴致缺缺,挤开激动的战士。几个穿白袍的修道者从他旁边绕过去,匆匆消失在登记牧师身后的教堂里。屠龙者俯身签字,但不知该写什么,他以前被人叫弃儿,叫学徒,叫水沟里的耗子,再后来便只被称为屠龙者,羽毛笔停在半空,就索性只写“屠龙者”几个字了事,登记牧师紫色的瞳孔上下打量着他。
  
“他会死的。”屠龙者不乐意被人盯着,便点点他之前的那个名字,丢下笔说。
  
“我知道。”牧师回答,“他是个冒险家。冒险家渴求荣耀功勋;渴求浪漫的邂逅;渴求功成名就之后衣锦还乡,冒险家早晚都是会死的。但你不会,因我看得出你只是个屠龙者。”
  
他说的不无道理,正因不无道理,故屠龙者不喜欢王都。在王都救世主的脸会被印在传单海报上,风一吹满大街都是。屠龙者捡起一张看了看,画的正是登记处的牧师和一个陌生的战士。那战士看起来孔武有力,扛着柄双手的大剑,朝着画面外傻笑,可能是个佣兵,可能是个角斗士,但主要还是个典型的冒险家。
  
猎龙的队伍次日清晨才出发,天空一片薄墨似的深蓝色,而冒险家排出的长队仍旧一路蜿蜿蜒蜒,延伸到那高高的白塔前头。屠龙者走进酒馆等待他的队友,在叽叽喳喳的精灵旁边坐下了,用剩余不多的钢镚换一杯麦酒,望着白塔,拿无谓送命者的笑话下酒喝。
  
屠龙者从王城外回来了,马车上拉着一整只大龙的首级和队伍里另外三个人的尸体。巨龙不是日日常见到,说是拯救世界,实质退治害兽的味道还更多。可毕竟屠龙的人越来越多,被龙杀死的人自然也就越来越多了,他混迹在一众破破烂烂的马车堆里,放眼望去是唯一一个腰背有能耐挺得笔直的人。他们从城外回来,车轱辘嘎吱作响地压过被火焰烫到焦黑的裂土,淌过瘴气浮沉的沼泽,远远看到王城里高高的白塔,车队里便有随行牧师窸窸窣窣祷告起来:女神啊,我等光明的象征啊,伟大的教皇啊,指引回家的路吧。
  
屠龙者腹中穷极饥饿,断了大半的左臂打从骨头深处阵阵发疼,切实感到自己的生,害他对教皇越发憎恶。
  
龙的鳞片,眼珠与牙齿扔进灌满药水的玻璃罐头,龙肉抬进魔法师的铺子里,胸腔里掏出屠龙者没资格细看的珍贵结石,血水则放个干净,星星点点溅到屠龙者的锁子甲上。屠龙者拿着盖上戳的文件,去白塔前领取他应得的赏钱,当初的登记牧师还在原地,不厌其烦给志愿屠龙的冒险家签字画押。
  
“你有伤啊,那就进去吧。”被称作救世主的牧师对他说,手一指身后大门敞开的教堂,教堂后边就是教皇居住的高高白塔,害屠龙者心底又泛起仇恨,一步也不想走,但登记牧师说报酬也在里头领,他便只好抓着盖了戳的羊皮纸往里挪,几个穿长袍的学徒从他身旁跑过去,推车上的尸首盖块白布,尽数推进教堂中去。
  
屠龙者走进教堂,看到冒险者的尸体们一具具排列整齐,像冲来海岸边的浮木似的码在大理石地面上,左右两边或坐或躺着些受伤的家伙,屠龙者跨过他们的身体去找边角坐着的正忙着登记的学徒。
  
“受伤了就先去坐着吧!”这年轻的牧师说,很是繁忙的样子,抬头瞥了他一眼就挥手赶人。屠龙者不善表述,但那学徒有一双湖水似的眼睛,红糖面包面皮颜色似的头发,玫瑰十字架边上坠着颗漂亮的红色石头,在浆得雪白的领子底下闪闪发亮,闻起来像橙子,像香草。
   
屠龙者吃了瘪,说不出话来,就只好又把本应脱口的埋怨塞回胸膛里头去,连对教皇的恨意都忘到一边,找地方打发起时间来。因他来得少,好歹还能对着彩绘玻璃窗发呆,辨认那上头描绘女神奇迹的故事。在这档口陆陆续续有轻伤者被清洗创口,敷上药水,打好了绷带,去写账的牧师那儿拿了几个银币走了,屠龙者垂着半条破手,眯着眼睛读花体字,读到女神从云彩上走来人世里,面对战争与苦痛流下眼泪,那泪水滴在心死者的身上,心死者便好了;滴在重伤者的身上,重伤者便好了;滴在执迷不悟者的身上,执迷不悟者便看清了,执迷不悟者于是站起来,同众人一起对女神献上祝福。
  
教堂的大钟敲了十二下的时候那个记账的年轻牧师终于合上了册子,转身进了房间不见了,牧师们从各个地方涌进来,连前门的登记牧师都不能幸免,他们点亮了教堂中的蜡烛,香味弥漫到血腥味与泥土味之上,屠龙者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随后他就看见穿着拖地白袍的教皇现身了,带着高高的帽子。把脸隐藏在厚厚的纱后面,手指上沾着墨水,层层叠叠的领子下,玫瑰十字架末端挂着块漂亮的红色小石头。教皇走得不快,因饰物挂得太多,每迈出一步便叮叮当当的。教皇在每具身体前跪下,紧握十字架,揭开白布,吻他们或腐烂,或脑浆四散,或露出白骨的额头,然后从壶里倒出水来抹在尸体身上,郑重说几句话,那些倒霉的冒险者们便呻吟着,浑浑噩噩醒了过来,面色红润,缺胳膊断手,被牧师们迅速包上崭新雪白的绷带。冒险家的死亡太轻,代价太小,包括冒险家们自己可能都不太当回事。
  
教皇走到屠龙者面前。叮叮当当的,同样跪坐下撩起面纱,取下他的头盔和锁子甲,来吻他的额头。屠龙者看到湖水似的眼睛,闻到橘子与香草的气味,尽管他听到自己的骨头嘎吱作响,挣扎着长出肉来,但不妨碍年轻的教皇握着他的右手,声音柔和传到他的耳边。
  
“感谢你做出的一切牺牲,年轻的勇者啊。”教皇说:“你叫什么名字?”
  
屠龙者回答不上来,但教皇身上披挂的丝绸与黄金令他牙口泛酸,他心中念叨着自己应得的薪资,想起因为教皇的缘故,他总不能一并吞下其他三个死人的报酬,恨意就好像火似的又从胃里烧起来,他一把抽回自己的手,落荒而逃,两天后才敢折返到白塔前,从紫眼睛的登记牧师那儿拿回属于自己的七枚银币。
  
屠龙者后来又参加了几次远征,愈战愈勇,因他千方百计珍惜自己这条命,如有可能绝不受重伤,而如要不受重伤,唯有磨炼自己的屠龙技巧才行。他现如今不仅憎恨,还更恐惧于那座白塔,因教皇吻他的场景太骇人,像教堂墙上的玻璃画,仿佛叫他开悟到什么,仿佛同样会泯灭他的恨,教他宽恕些自己也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日子一长,连登记牧师也看熟悉了他的这张脸,丢给他几枚金币便打发走。屠龙者还穿着那身满是血垢的锁子甲,每每冷眼望着教堂外边精美漂亮的彩绘玻璃窗,确信自己仍然憎恨教皇,便放下一颗心来,把持着尚未熄灭的愤怒踏上另一次征程,用那愤怒的火做燃料挥下手中的砍刀。
  
屠龙者杀的龙更多了,他的经验更丰富,武器更锋利,力气更大,速度更快,他甚至于有了追随者,仿佛不再是那个不讨喜的屠龙者似的。年轻的冒险家开始学他,穿戴崭新白亮的锁子甲,只在头盔中露出亮晶晶的双眼来,一板一眼,认定不治愈的疤痕才是战场上真正的勋章。
  
在王都周遭的龙差不多被屠杀殆尽之后,战争爆发了。屠龙者被当做将军推上了前线,同行人有那个紫色眼睛的登记牧师,也有那个画在传单上的大剑战士。精灵们骑着飞龙滑入战场,屠龙者得心应手,砍下龙的脑袋,拆下龙的翅膀,但仍本能恐惧着受伤,千方百计想活下来。战争持续了三年,尸体堵塞了护城河水。
  
最后一场战役的规模空前绝后,巨龙出现在了敌方的阵营里。不同于以往讨伐的对象,每踏出一步便地动山摇,每一次吐息便燃起滔天大火,屠龙者浴血奋战,但力不能及,被巨龙一爪踏上,震脱了手上的武器,震裂了右手的骨头。
   
等屠龙者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拖着断臂逃跑了。他浑浑噩噩,无头苍蝇一般无处躲藏,很快就又被抓住,昔日的将军满面尘土被押送回王都。他们从城外回来,车轱辘嘎吱作响地压过被火焰烫到焦黑的裂土,淌过瘴气浮沉的沼泽,屠龙者抬起头来,看见那高高的白色塔楼。
  
——死伤者太多了,龙变少了,向女神做出的祈祷并没有得到回应,没有什么奇迹出现,教皇一直在用龙腹中的结晶磨粉兑水来救治伤亡的冒险家。消息一经败露,教堂瞬间被愤怒的民众撞开了,至此为止是驾车的士兵知道的故事,再然后教堂就在火海中坍塌了,屠龙者没能知道后续,没能知道教皇怎么样了,但他日夜憎恨的象征崩溃了,仿佛得到其应有的报应一般,走入一个没有什么好挑剔的完美落幕中。
   
屠龙者心中的憎恨失去了对象,突兀又静默地消失了。
    
他只觉得胃中有一把烈火在燃烧,越来越灼热,越来越旺盛。火舌在他的腹中挣扎,令他疼痛难忍,终于拿起匕首剖开自己的胸膛。
  
白骨之间是一块巨大的,曾经是跳动心脏的鲜红色的美丽结晶。屠龙者大叫着,哀鸣着,想要用刀贯穿那颗心脏,但他多年来的生存欲望是那么的根深蒂固,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重新融合,嘎吱作响,肌理挣扎着互相连接,鳞片摩擦伸展,穿透了满是血垢、刀枪不入的锁子甲。他的视野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高到如同置身那座白色高塔的塔顶一般。
  
他展开了翅膀,再也看不到湖水的颜色,他腾空而起,再也闻不到红糖,橘子和香草的气味,他落下泪来,却只有岩浆燃烧着落到地上,他看到王都陷落于一片火海之中。他是心死者,是重伤者。是执迷不悟者,在屠龙者意识到这件事的那个瞬间,高耸入云的尖顶的白塔也轰然倒塌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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